38 陵园 (第2/2页)

熟练地用柔软的布料把墓碑细致地擦了一遍。

    擦完母亲的，楚离又换上块新的，抿着唇线，神色显得异常认真，把旁边外公外婆的墓碑也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全擦了一遍。

    做完这所有，楚离才坐在了母亲的墓碑旁。

    墓碑上的女人容颜艳丽，眼神坚毅，笼着一抹舒朗的笑意，仿佛永不褪色地看着他。

    看着他亲爱的儿子。

    空气里的湿意好似在叫嚣，催着大雨来临，湿润的泥土气息缓缓地从地面反渗出来，沉睡的亡者注视着这墓园里唯一的生人。

    楚离静静地陪坐在一旁，和墓碑上的母亲对视了好一会。

    他眼神里有深深的眷恋，但楚离没说话。

    偌大的墓园显得格外寂寥。

    鸦雀偶尔的啼叫声都能算作是似有若无的陪伴。

    楚离起身点了两根烟，一根放在外公墓碑前，一根放在母亲墓碑前，走过外婆时，还伸手摸了摸女人慈善的面庞，轻轻哄了句：“乖哦。”

    再坐下，他嘴里也叼了根。

    很久以前就在陵园忏悔过自己也变成了个小烟鬼，楚离倒是抽得坦荡。

    他抽烟都很慢，轻轻地吸上一口再缓缓吐出，和阎靖很不同。

    阎靖抽烟很凶。

    楚离不想在此时此刻想起他。

    关岛回来，那条消息后他再没见过他。

    楚离突然抬眸看向了墓碑里的女人。

    他讷讷地张了张嘴，又慢慢地闭上。

    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自己认识了阎靖，就是当初和他一起送外公进急诊室的那个中国男人。

    想说关岛很美，他带自己跳了伞，天空蓝得真像盛夏的贝加尔湖，万尺高空，天高海阔，真像投进了故乡的怀抱。

    想说……

    想说mama他真的真的很好很好。

    好到膨胀的爱意在他心头不受控地像野草般疯长。

    想说他真的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

    mama、外公、外婆也要喜欢他。

    可楚离只是沉默地抽完了一整根烟，神色空洞地望着空荡荡的陵园。

    一大片黑白灰的世界里偶尔点缀着些生人带来祭奠的彩色花卉。

    彩色其实难得。

    楚离不由得想。

    他这短短的一生都在不断地挥手告别。

    尸体火化的程序原来都分了等级，不同的花销对应着不同的级别。

    有十几具尸体一起烧的，也有“享受”几十平的单人VIP焚尸房。

    人推进焚烧炉前原来是要先戳破肚子的。

    黑烟不会冒出来，但却莫名能闻到呛人的气味。

    这气味曾呛哭了楚离好几次。

    推进尸体，推出骨灰原来也只要四十分钟。

    刚出炉需要冷凉，再才是骨头粉碎，最后装袋入骨灰盒，送到亲人手中。

    至亲的离世不是一时的暴雨，而是伴随一生的潮湿，想起来，就会下一场只有自己才能看得见的雨。

    淅淅沥沥淌在心底，不定时无期限地返着湿哒哒的潮。

    长大，其实就下一场雨的事。

    楚离独自枯坐了好一会，又低头点燃了根烟，突然一只黑鸦从头顶跃过，最终停留在了后面一座墓碑上。

    眼珠子瞅着这墓园里唯一的活人。

    两人仿佛成了这世间，这正午唯一的真实。

    楚离的心好似被这墓园啄得稀烂，成了一团冒着血的烂rou。

    他慢慢抽了口烟，垂首。

    他放任它疼，可愈是疼，他愈是疯了似的想念阎靖。

    遏制千百遍，他还是好想。

    举目四望，楚离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去哪儿，深藏在他心底的人除了阎靖，原来全都躺在了这空空荡荡的墓园里。

    联结着死亡的思念仿佛是火箭发射，在烈焰中升腾，雷鸣般地拖着它炙热的尾巴，直冲云霄，冲进了楚离空洞洞的心里，开始它高高在上、又轰隆隆的旅程。

    想得狠了，楚离什么都不想要了。

    什么尊严，什么狗屁的名声，什么道德，他通通都不想顾了。

    良久他缓缓趴在墓碑上，冰凉刺骨，楚离用自己的体温暖着那冷冰冰的石块，他脸轻贴在照片旁边，像抱着生前冲他大笑的女人，低声喃喃，“mama，你原谅我，好不好。”

    楚离眼角滑过一滴泪。

    接着涌出越来越多。

    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落下。

    “我想做你的乖小孩，但我真的真的好想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