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比起问题本身，更在意她的情绪 (第1/1页)

    周芊豫如释重负，强忍的眼泪再度溃堤。都快忘了上次哭这麽惨是什麽时候的事了，脑袋一片空白，任眼泪哗啦啦地流出来。

    佟曼娜坐在周芊豫身旁，看见她啜泣的模样，内心深处某条弦似乎也被牵动，发出嗡嗡的鸣响。

    许久不曾看见有人在自己身边哭得那麽狼狈。尽管这六年来见过学生们的各种模样，暴怒的、忧郁的，偶尔也会有流泪的学生，却不曾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看着某个人哭泣，心里不是想着该怎麽处理，也不是想着要如何保全自己的名声，而是跟着周芊豫，默默躲在心中某处痛哭一场。

    周芊豫哭了很久很久，久得理智逐渐回笼，发现店员频频往这里看。在他们看来，或许自己就像被男友当场提分手、打电话向好友诉苦痛哭，好友赶来安慰自己。

    这麽一想，心情好像没那麽差了。周芊豫x1x1鼻子，朝佟曼娜歉疚一笑。

    「老师……真不好意思。」

    「哭够了？」

    周芊豫笨拙点头，拿出卫生纸用力蹭了一下鼻水、揩揩眼泪。

    佟曼娜看了眼腕表，「已经是最後一节课了。」

    她这才後知後觉，慌张地问：「老师，你出来找我没关系吗？」说话都是鼻音。

    「我请了一个小时的假。」

    刚才电话被挂断後，佟曼娜马上又回拨给周芊豫。

    那时周芊豫稍微冷静了一些，报出自己的所在地，声音却满是藏不住的酸楚。

    如果现在去见周芊豫，她可能会在自己面前大哭大闹——这明明是佟曼娜最不想碰上的状况，但她仍然踏出校门，没有半点犹豫。现在想来，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这、这样呀……」

    「你不回去的话，我要先走了。」佟曼娜起身，语气如常。

    周芊豫今天本来就是请假，可以不必回学校，但一听见老师这麽说，她立即起身收拾东西。

    佟曼娜没明说要等她，但还是默默站在门口，直到她走近才推开大门。

    两人一前一後走在街上，彼此都没说话。

    看着老师纤瘦的背影，周芊豫想起自己刚上高二的时候，获选参加校外的国语文竞赛，那时佟曼娜是她的指导老师，陪着她一起去b赛会场。

    作文题目她已经不记得了，却记得b赛结束後，她们一同返校，穿梭大街小巷，就像现在一样——

    「……老师，你不问我发生什麽事吗？」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别说。不要把责任推到我这来。」佟曼娜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入耳。

    周芊豫低头笑了笑，简单说明了一下萧远告诉自己的事。

    虽然此刻想起那些讯息，心脏仍会颤巍巍地刺痛，可是有老师领在自己面前，加上刚才大哭过一场，周芊豫发现自己声音很稳定，没再颤抖或哽咽，甚至还能自嘲地笑笑。

    她看不见老师的表情，所以迳自说个不停。

    事实上，自从她说起这件事，佟曼娜眉头就一直没松开过。

    亲眼看见那些伤人的讯息，真的这麽快就重新振作了吗？

    佟曼娜忍不住往後瞥了一眼，发现周芊豫真的没哭，嘴角甚至漾着浅笑。

    她想起自己实习的时候，第一次上台授课不小心教错内容，被学生当场纠正，当下眼泪是忍住了，撑到放学後却忍不住在捷运站大哭一场，也不敢告诉柳孟泽，怕他觉得自己太脆弱……

    佟曼娜蓦然一怔。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她不自觉轻抚自己的无名指指节。

    「老师，怎麽了？」周芊豫愣声问：「怎麽突然停下来？」

    「没什麽。」她抿抿唇，绕开路中央倾倒的果汁。

    周芊豫这才发现地上有个饮料杯，大概是摔破了，h澄澄的果汁流得到处都是，曝晒後冒出奇怪的味道。

    她正想翻包包找卫生纸，却被佟曼娜制止：「你擦不乾净的。这里每天有人打扫，你别费心。」

    「……好的。」自己天真的想法竟被老师一瞬识破，周芊豫满脸通红。

    尽管如此，她还是把饮料杯捡起来，捏着杯缘小心翼翼地走，打算带回学校扔。

    「……」佟曼娜实在拿她没辙。

    「老师，你觉得萧远说的事……我是不是当不知道b较好？」

    「你自己决定吧。」

    「我就知道您会这麽说。」周芊豫笑着回答，「我会的。我觉得呀，冷静後想一想，事情好像没这麽简单，我想好好查清楚。」

    佟曼娜也这麽认为。

    这件事实在很不寻常——高中这个年纪虽然已经有些世故和心眼，但再怎麽说也还是小孩，大多时候只是故作成熟。周芊豫并不是神经大条的人，若真的那麽多人讨厌她，她不可能完全没感觉。何况……她并不像是会被学生讨厌的人。

    「老师，你还记得你曾经带我去参加b赛吗？高二的时候。」穿过骑楼时，周芊豫忽然这麽问。

    「不记得。」佟曼娜说，「你提这个做什麽？」

    周芊豫忍不住莞尔，因为她知道，老师其实什麽都记得。

    「其实b赛那天我心情并不好。」她轻声道，「因为我mama前一天忽然告诉我，她交了男朋友。」

    mama和爸爸在她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离婚，两人是和平结束，既没有争产也没有争抚养权。虽由mama抚养周芊豫，但爸爸几乎每周都会来探视，偶尔也会让周芊豫在他那里过夜。

    不过这样的状态仅维持了一、两年，後来爸爸另组家庭，并在隔年调职到海外，周芊豫便很少再见到他。爸爸只提供母nV俩物质上的赡养，还有逢年过节寄些小礼物和卡片给她。

    这些事周芊豫并不在意，反正对爸爸也没有多少记忆，她认定的家人就只有mama，爸爸倒b较像是长腿叔叔的存在，虽然不讨厌，但终究没有多亲近。

    「虽然我常鼓励mama要多认识新朋友、遇到好机会就要把握，但真正听到这件事以後，我心里还是有点难受，好像这世界上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人了。mama工作忙，本来就没有太多时间能分给我，现在又要分给另外一个人，甚至可能和他共筑家庭……但我也不能在mama面前表现出来，否则就太自私了。」

    红灯了，佟曼娜停下脚步。

    她加快速度，走到老师身边，与老师并肩而立。

    「那次我拿到佳作，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我把对mama的想法写进作文里，边写边擦眼泪，写完之後又很後悔，自己怎麽把伤痛摊开来任人评价……？总之心情很复杂。」

    望着静止不动的小红人，周芊豫微微一笑。

    「我想，你当时一定有发现的……连我都觉得自己很反常。可是你什麽也没问，就只是走在我身後，和我分享趣事。我觉得，这b任何安慰都还管用。」

    这让她觉得，b起问题本身，佟曼娜更在意她的情绪。

    「你想说什麽？」佟曼娜问。

    灯号转绿，小绿人开始走动起来。

    「我想说——真的很谢谢你，老师。」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