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逃离（19） (第1/1页)

    胡月静手里攥着一截西红柿藤，对着李素珍怀里的胡五的背脊喊道：“说！是不是你干的坏事！”

    李素珍见了，明白儿子刚才说酸茄不好吃的话，也心疼起西红柿来，一巴掌打在胡五的屁股上。胡五钻了钻，仍然沉睡。

    “地里还有两个咬坏的果子呢！”胡思梅煽阴风点鬼火。

    果然，李素珍心里的鬼火呼地蹿起来。她一把将儿子推出怀里，骂道：“你上辈子是猪吗？该啃不该啃都上一嘴。你爸爸要是知道了……”突然她想起丈夫已经不在了，一时塞了话头，声音像录音机卡带。隔了一会儿，尖细的哭声夹杂在哔哔的柴火声中迸出来。

    胡月静和胡思梅一时熄了气焰，立在地上不知说什么好。胡五从地上爬起来，哀哀地靠过来，倚在母亲的怀里，默默地伸出还带着番茄涩味的小手替母亲擦泪。

    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赵实发看着田里的稻谷穗子一吊比一吊饱满，心里亮堂堂的。胡家人一天天闻着西红柿地里的味道由青涩变得越来越清香，心里也亮堂堂的。

    看着一个个果子长到鸭蛋大时，胡五轻轻抚摸着一个果子，问胡思梅：“这个可以吃了吗？”

    “不可以！”胡思梅如判官断案，无比权威地宣布道。

    当果子长到鹅蛋大时，胡五又问：“四姐，这个可以吃了吗？”

    “不可以！”

    “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吃啊？我都等不及了。”

    “等它们红了才可以吃。大姐说了的！”胡思梅狐假虎威。

    终于，有一天，胡五看见几个果子的顶上泛出了桔红。胡五一把扯住一个果子，就要摘。胡月静顺手就给他一巴掌：“要等到全红了才可以吃。”

    居然敢打我！胡五火冒八丈，他眼睛一鼓，指着胡月静的鼻子：“我要告给mama听，告你打我！”

    “你告了我还是要打你！”胡月静丝毫不示弱。“大姐说了，谁都不许动它们！”不知什么时候，大姐坐上了胡家头把交椅。

    胡五的气焰登时弱下来。他明白，现在西红柿比他金贵。

    终于有一天清晨，胡舸帆反复对照着小册子，站在西红柿地里庄严宣布：“这几个西红柿可以吃了！”

    胡月静和胡思梅欢呼雀跃，小心翼翼地摘下最红的四个拳头大的西红柿，宝贝一般献给母亲。李素珍见了，也十分欢喜，宣告当天晚上吃西红柿当菜。

    这天傍晚，胡家人上学的、做工的，个个都归心似箭，胡五也不在外面游荡了，半下午就坐在门墩上等，等得倦了，在上面打起瞌睡来，一不小心滚到地上，把门牙磕掉一小块，嘴唇也磕出了血。

    早早忙完回到家里的李素珍，却对着一个个圆鼓鼓、红艳艳的西红柿发了愁。这东西捏起来软软的，闻起来味道怪怪的，该怎么做呢？

    “爸爸不是说它也是水果吗？那就可以生吃。”胡舸帆说。“干脆我们直接生吃西红柿下麦粑。”

    胡报春轻轻磨了磨牙，没做声。

    “要得要得，生吃好，生吃不费柴火。”李素珍十分赞同大女儿的意见。

    “那我们怎么分呢？”胡思梅看了看搪瓷盆里的西红柿果，皱了眉头。

    “是啊，果子只有四个，我们却有六个人。”胡报春鼓起勇气附和。关键时刻，她只好挺身而出了，再不作声，说不定就没她的份儿了。以前分糖果，这样的事儿她不是没碰上过。坏事儿总是她的，好事总没她的份儿。从前，爸爸在，若是爸爸知道了还帮她主持一下公道。如今爸爸不在了，她只能自己为自己说话。

    吵闹了半天，最后，李素珍决定奢侈一回——炒着吃。为了不辜负第一顿收获餐，她狠心从猪油瓦缸底舀了一大勺猪油。又吩咐女儿们取出三支香，她要丈夫与他们同享美味。

    可是，切开第一个西红柿的一瞬间，她难过了。刀一下去，一股子水淌了出来——果子是坏的。里面还有一个一个黄色的小虫子，她吓得一刀把烂果子们赶下了垃圾篓。心疼之余，大刀向第二个果子头上砍去——还是坏的。

    第三个、第四个，全都是坏的！

    如果丈夫在，就可以问问丈夫是怎么回事。可是，现在除了一本一扯就要破的小册子，没办法可问。李素珍叫来大女儿，胡舸帆翻遍了小册子，上面并没有讲到这种样子的病虫害。

    胡舸帆用手指沾了一点菜板上的汁水，尝了尝。味道是有些怪怪的，可是不难吃，甚至还有点儿清香。

    李素珍也沾一点来尝。胡月静见了，也沾一点来尝，然后胡思梅、胡五都来尝，胡报春也来尝，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会不会它就是这个样子啊？”一向习惯被迫宽容的胡报春嘀咕道。

    李素珍一声尖叫，抓起垃圾篓翻找刚才丢下去的坏西红柿，孩子们也反应过来，一窝风地涌过来帮忙翻找。最后，找是找出来了，却沾了好多秽物。李素珍舀来一大盆水，把西红柿一咕噜全倒进去，洗了个透。

    当夜色全黑下来的时候，香火缭绕中，李素珍的猪油炒西红柿端上了桌。

    “怎么是一碗酱酱？”胡五问。他用筷头沾了一点，张开因被磕破而肿胀得透亮的嘴皮，舔了舔筷头，然后大喊：“好吃！”

    大家伙的筷子疯涌而上，在碗里打架跳舞。李素珍立在一旁，嘴角扬起笑意。她侧头看了看土墙上挂着的丈夫的黑白照片，心想：能不好吃吗？那么大一砣猪油。

    “幸好mama聪明没有丢……”

    “对头……”

    “你干嘛打我的筷子……”

    “我没都没有……”

    一个个儿长得拳头大的西红柿渐次红了起来，先红个脸盘子，然后是全身，看得李素珍又是笑容又是眼泪的。胡舸帆提议把西红柿挑到街上去卖。李素珍叹一声气，道：“还卖个什么卖呢。”

    “妈，你不是一直存钱吗？这些西红柿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李素珍抬眼望了望坡那边，眼睛里满是幽怨。山坡那边埋着她的丈夫胡振国。“从前，一心想存几个钱，是为了给你爸爸治病。现在，人已经走了，还存钱干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