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交感神经极致亢奋之中 (第2/2页)

   宋庭非最先学会写的三个字，是他自己的名字，女人教他的。他问女人自己为什么叫宋庭非，她说因为她姓宋，庭非是她觉得两个字好看，随便凑起来的。

    宋庭非性格阴郁孤僻，终日沉默不语，平常基本不和女人交流，女人表现得不太介意，但偶尔也会骂宋庭非白眼狼。宋庭非喜欢看书，女人就从二手摊贩那买一堆盗版的破旧书籍给他看。宋庭非照着字帖学写字，女人就买来铅笔本子和一块橡皮擦丢给他，那时候的宋庭非又瘦又小只，在昏暗的小台灯下，专心致志地趴在小桌子上，写了擦，擦了写，纸张被橡皮反复摩擦得薄薄的，破开小洞。

    再然后，女人生病了，日益消瘦。她总是持续性的发烧，腹泻，反复肺炎，反应越来越迟钝，床头堆满药瓶，吃下去，却不见效果。

    渐渐的，宋庭非隐约意识到女人快不行了，他终究舍不得，在这篇逼仄狭小的世界里，他只有她。他想要靠近她，女人却发疯一样的叫他滚，哭喊：mama病了，别过来，会传染给你的，mama快死了，你跑吧……

    宋庭非没有跑，女人也没有立刻死去，她被病痛折磨了很久才得到解脱。

    女人离开前把一小叠皱皱巴巴的钱塞给宋庭非，给了他一个地址，把说是他的表亲，让他去投靠他们。她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地交代：要听话，在那边受了委屈，就忍忍，mama不在，没人疼你，你努力长大，长大就好了……

    女人是在深夜里走的，安安静静，像是睡着了。宋庭非麻木而茫然地守在窄小的床铺旁，每隔一段时间，就机械地去抚摸女人的皮肤，直到温度冰凉得吓人，小小的宋庭非彻底明白女人不会再回来了，他终于无助的大哭出声。

    宋庭非没能去找女人所说的表亲，女人死后的第二天，他被秦木年带走了。

    ……

    最开始，秦木年只是把宋庭非当个婊子留下来的小杂种养，给口饭，饿不死，让他在岚馆里打杂。他跟宋庭非说，你mama欠了债，你现在要留在这里还债，等你长大，你就自由了，别想着逃跑，逃跑会被打断腿。

    这不是恐吓，宋庭非亲眼见到过，在后厨，一个男人被木棒打折了腿，被皮鞋踹得满脸是血，痛哭流涕地在油腻腻脏兮兮的瓷砖地板上扭曲爬行，拖了好长一道血痕。

    血痕是宋庭非拖干净的。

    关于秦木年答应宋庭非的事，是骗人的。

    因为宋庭非长得太漂亮了。

    秦木年早早标定好了价格，甚至等不及宋庭非长大，就把他拖下了泥潭。

    岚馆最初的运营模式，是最廉价，最肮脏，最赤裸裸的性交易场所。渐渐的，岚馆越做越大，反正出卖rou体的男女只是工具，秦木年不在乎工具的死活，只要有客人愿意花钱，秦木年就逼迫他们出去陪客。

    但对于宋庭非，秦木年稍稍克制了些许。宋庭非很值钱，无论哄抬多么高昂的价格，都有人愿意买账。秦木年给了宋庭非一点所谓的特殊的权利，允许他挑选客人，允许他相对不那么频繁的接客，好让他维持些许“头牌”的神秘感和身价。

    平衡的打破源自于宋庭非选择相信爱情。

    宋庭非走进秦木年阔绰豪华的办公室，跟他谈判，说这些年给秦木年赚的钱已经足够赎身了，如果不够，开个价，有人会帮他付下这笔钱。

    秦木年问，谁。

    宋庭非说了个名字。

    秦木年大笑，你信他？

    宋庭非说信。

    秦木年开了价的同时，提了个附加条件，宋庭非想离开，可以，但离开之前，要陪客人们玩个大的，当作告别‘仪式’。

    宋庭非答应了。

    ‘仪式’内容被偷偷刻录，不光地下网站肆意传播售卖，后来，还作为举报张御的“证据”，肆意妄为的羞辱宋庭非，以此要挟他在乎的人。

    如秦木年所言，宋庭非当时几乎要死了。从未接触过毒品的宋庭非被强行超剂量注射，可卡因中毒，在交感神经极致癫狂的亢奋快感中，心率和血压飙至极限。散场之后，宋庭非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秦木年犹豫之后，做出令他后悔终身的决定：送宋庭非去医院抢救。

    被救回来的宋庭非，在医生护士打盹，看守他的爪牙呼呼大睡的深夜，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逃跑了。

    宋庭非去找那个承诺要跟他共度余生的人，濒临奔溃的他泪如雨下，说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

    可对方避之若浼，冷眼旁观的站在门后，皱着眉望向一身狼藉近乎癫狂的宋庭非，轻描淡写说：这种事，你怎么能当真呢？

    一瞬间，宋庭非不哭了。

    他明明活着，却在一瞬间有了死去的错觉，大脑一片空白。

    门关上，宋庭非被扔在外面，像一滩软烂的垃圾。

    那天夜里，宋庭非爬到楼层的最高处，半个身体悬在外面，从上往下，瞪着空荡荡的街道看了一晚上。

    天亮的时候，宋庭非晃晃悠悠地从天台爬下来，拖着沉重的步伐，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连滚带爬地倒在戒毒所大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