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2 (第1/1页)

    胡英俊盯着天花板。

    他试图，看穿墙壁，看到一张背。

    漫长的夜晚，他的爱人在他身边发出匀称的呼吸。猫在旁边房间轻声地叫。

    “我家老猫抱崽了，有只猫好怪，三花的，但是是公的。”

    “哦，这稀奇，什么时候抱来给我看看。”

    “你要不要？”

    “我？我可不能再伺候一个少爷了。”

    “哼，”胡英俊哼了一声，“你就是不想要我的东西，怕我以后纠缠你。你昨天说的，我死缠烂打。”

    “小猫是小猫，你的东西是你的东西，人家自由自在的小活物，怎么就是你的东西了？”

    胡英俊觉得自己旁边的人根本抓不住话里的重点。夏天的树下光影斑驳，蒲扇下的光斑一晃又一晃。

    他看了一会微晃的光，故作凶狠，说：“哼，都是我的东西，这里，那里，前面，后面，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你不许管我。”

    那人就笑，声音低沉却愉悦：“好吧。你的，都是你的。这个村里猪牛羊，鸡鸭鹅，猫狗鸟，房子地，全是你的，你的东西。”

    “连人都是我的，”胡英俊看着他，“我以后当村长。”

    遥远模糊的绿色树影，灰黄院墙和淡金色的光里伸出一只手，很轻地抚摸他的头顶：“又乱说话，小兔崽子。”

    胡英俊伸手摸了把头顶，转头看向自己的爱人。他回想起一些夜晚，很久很久之前的夜晚，星星，月亮，风，河流。

    他想到，如果他死去时，需要把自己的一生讲给儿子听，他该从什么讲起呢？

    某个灰黄的村庄吗？

    不。他应该从十七岁开始讲。

    所以要讲那棵枣树吗？讲翻墙偷枣子却不肯认错的自己吗？胡英俊想，不。他的视线从熟睡的女人脸上挪开，把自己摆正，看着上方。

    他又想到今天为了胡图图剃掉胡子的牛肖兵，心脏诡异地跳快起来。他伸手按住左边胸腔，回忆从前一直不剃胡子的某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可懒得剃。”

    他把骨头往下按，可心脏跳得更快了。

    很久很久没有出现的酸胀疼痛又随着血液流动加快席卷他的胸腔。

    在痛苦到来的过程中，他做好了决定，要把自己故事的开头放在一个夜晚。

    他怎么介绍这个夜晚的另一个主角呢？

    ……啊，我，我，曾经，爱人。

    要素齐全，他就要给故事开头了。他会说：很久很久以前，无数，无数个短暂夜晚，汇成了漫漫的长夜。我躺在这个长夜里，爱上我曾经的爱人。

    好，故事就到这里结束。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胡图图肯定要问，这个人是谁，这个人在哪里，这个曾经的爱人他现在爱吗。

    胡英俊会看着窗外冷静又从容地回复他：“他爱我。”白鸽在医院外的广场上齐齐飞起，如白色的幕布，盖在了胡英俊的眼底。

    胡图图肯定会替自己和自己的亲妈以及几十年来幸福美满的家庭追问下去，把他还爱不爱那个人的答案套出来。

    如果有可能，胡英俊想，他希望可以自己拔氧气管，或者在他儿子问出这些之前死去。如果没有，他会说，我有一个夜晚。

    有一个夜晚。

    我烧毁了所有的记忆，从此我的梦就透明了。

    漫天的星与囫囵的月不再，不见西沉的落日和远去的长河。于是我走向一片新的土地，如人所愿。

    完。